
日头偏了西,土打的西墙在院子里投下了一大片阴影,罩住了已经有些老态的两个人。男人端着肩,明显缩进胸腔的脖子上暴着几根青筋,随着肩头的急速端起放下发出了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。
“又喘厉害了?”女人在一盆泡得软软的禽类的肠子中捞起一截抻抻,糊在一根圆圆的模子上,就又去捞下一截。想想,象这日子,今天糊这儿,明儿不知道又糊哪。
男人见女人问,带着很重的痰声“哼”了一下,那样子是憋得连说话都费力了。
“先吃点药顶顶吧,明儿才是烧香的日子,烧了你就好了。”看着喘气的男人费力的站起来,艰难的走进屋里,女人开始数她已经糊好的肠衣,盘算着又快能交一次了,再这么糊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饥荒还上,就能攒钱叫和尚念念经了。饥荒还是给儿子娶女人的时候拉下的,钱不多,但男人是个病秧子,能求他喘得轻点儿就知足。想起男人的病女人就又想起了刘粟,心里念一句:“行行好,你就饶了孩他爹吧。”
刘粟是教授,教授都是天上上的星星,得罪了星星还了得?说也怪,孩他爹一到十五就梦见刘粟,老是梦见勒他那一绳子的样子,梦了就喘厉害了,就要给他烧香,烧过香后这喘就见轻,不知道这香要让烧到什么时候。
“真是报应。”女人自言自语一句就又开始糊她的肠衣。
盆里的肠子散发出一股味道,弄得满院子都是,地下溅满了水,女人挂着沧桑的一双手被泡得泛了白,但仍很灵巧,把一片片薄薄的肠子糊成了粗细不一的肠衣,晒干交了就制成各种香肠,据说很香,但女人没吃过,那是城里人吃的东西,赶明儿还清了饥荒也买几根叫孩他爹尝尝。孩他爹喘了几十年,喘得弱了,再这么下去不定哪天要出大事。
其实都是该着,谁知道刘粟不是下放回来的黑帮?村里人看他在城里不呆了,还总是帮着那帮坏份子写标语,扫大街,加上他爹那一辈本就是成份高,谁不拿他当黑帮斗?斗也不是孩他爹叫斗的,参加斗的人多了去了,不是后来上边来人往回接刘粟,村里没人知道他不是黑帮,原来是到乡下躲事的。上边来的人一说他是教授,说还有个没干完的发明才知道的,却早就晚了。女人清楚得记得那天,上边来的人听见说刘粟已经病死了,叹息了老半天,连着说了几个“可惜”。人都没了,可惜又有什么用?谁叫你们搞运动,把人家吓回来?
你说也是,怎么斗刘粟的时候那刘粟就不会说自己不是黑帮呢?要是说了,孩他爹肯定不会有那一绳子,刘粟也不会犯了病,唉,这都是该着哇。那天是个十五,是应该吃月饼的日子,到什么时候女人也忘忘不了。
女人叹口气,站起来用清水冲冲手,撩起腰里扎的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擦一下,开始收拾院子。
男人还在屋里喘,肯定是又撅着了,当年就是这么让刘粟撅着的,但人家撅着起码还能喘过气来,孩他爹是憋得,这罪大了。
知道了刘粟不是黑帮后孩他爹就病了一场,这喘是打那会儿落下的,轻的时候还能干点活儿,可到了十五就做梦,一梦就梦见那根绳子,就喘厉害了,这明摆着是刘粟找了来,不烧香过不去。听人说要是给刘粟许个大愿能好,但那得叫吹鼓手,还要请山上的和尚,不还了饥荒哪来的钱?
想起饥荒就又看看晒着的肠衣,心里盘算还要多久才能把饥荒还上,还完了先请和尚来,念念经把刘粟送走了,孩他爹就好了。
女人的心里充满了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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